臺灣竹枝詞 (丘逢甲)

丘逢甲 (1864–1912)

東寧西畔樹降旗,六月天興震疊師。從此東周遺老盡,更無人賦采薇詩。

北園荒草幾經春,監國不亡國豈淪。若究禍端肇亡國,九原應怨董夫人。

鼾睡他人未肯容,開山新議達宸衷。荒山逐漸開磽确,草草何能便濬封。

教士都憑器識先,海東舊院劇雲連。岱雲去作三山雨,燈火荒涼四十年。〈編者按:「劇」,王國璠編《柏莊詩草》作「暮」。〉

峰頭烈焰火光奇,南紀崗巒仰大維。寄語沸泉休太熱,出山終有凍流時。〈編者按:「沸」,陳炎正編《柏莊詩草》誤作「佛」,據王國璠編《柏莊詩草》、《三六九小報》改。〉

菊滿東籬荷滿池,少寒多暖鷺洲詩。星軺不到雞籠島,寒徹羅衣總未知。

任他顏色照銀泥,一樣朱唇黑齒齊。螓首蛾眉都易事,教人難覓是瓠犀。

番社曈曨曙色開,鎗雷箭雨打圍回。黍罌酒熱朝餐早,手擘奇柑煮鹿胎。

門欄慘綠蜃樓新,道左耶穌最誘民。七十七堂宣跪拜,癡頑齊禮泰西人。

竹子高高百尺旛,盂蘭勝會話中原。尋常一飯艱難甚,粱肉如山餉鬼門。

罌粟花開別樣鮮,阿芙蓉毒滿臺天。可憐駔儈皆詩格,聳起一雙山字肩。

大東門接小東過,衾豔衣香羨此多。聞說花田重徵稅,花排花串價增高。〈編者按:「小」,王國璠編《柏莊詩草》誤作「大」。〉

盤頂紅綢裡髻丫,細腰雛女學當家。攜籃逐隊隨娘去,九十九峰採竹芽。

鐵笛吹來竹外煙,梅花消息素懷牽。瑤臺芳訊來何暮,惆悵溪橋欲雪天。

為憐歸燕一開門,斜日紅棉易斷魂。燕子自雙人自獨,此情消得幾黃昏。

賀酒新婚社宴羅,雙攜雀嫂與沙哥。鼻簫吹裂前峰月,齊叩銅鐶起跳歌。

白露滿天蝙蝠飛,寒階枯坐水生衣。竹絲聞續燒三丈,心燼待郎郎未歸。

生平未睹此中天,好向居人叩末顛。遍地檳榔傳幾代,從頭乞為話便便。

一年天氣晴和來,四序名花次第開。手把酒杯酬徐福,如今我輩亦蓬萊。

唐山流寓話巢痕,潮惠漳泉齒最繁。二百年來蕃衍後,寄生小草已深根。

印收監國劇堪嗟,淚灑孤墳日已斜。城北城西千萬樹,哀魂應化杜鵑花。〈編者按:「城北城西」,《臺灣詩乘》誤作「城南城北」,《臺灣竹枝詞選集》作「城北城南」。〉

自設屏藩障海濱,荒陬從此沐皇仁。將軍不死降王去,無復田橫五百人。〈編者按:「仁」,陳炎正編《柏莊詩草》、王國璠編《柏莊詩草》均誤作「恩」,據《臺灣詩乘》、《三六九小報》、《臺灣竹枝詞選集》改。〉

師泉拜後陣雲屯,夜半潮高鹿耳門。如此江山偏捨去,年年芳②草怨王孫。〈編者按:「拜後」,王國璠編《柏莊詩草》作「井上」。〉〈編者按:「芳」,陳炎正編《柏莊詩草》、王國璠編《柏莊詩草》均誤作「荒」,據《臺灣詩乘》、《三六九小報》、《臺灣竹枝詞選集》改。〉

浮槎真個到天邊,輕暖輕寒別有天。樹是珊瑚花是玉,果然過海便神仙。

水仙宮外水通潮,潮去潮來暮又朝。幾陣好風吹得到,碧桃花下聽吹簫。

竹邊竹接屋邊屋,花外花連樓外樓。客燕不來泥滑滑,滿城風雨正騎秋。〈編者按:「秋」,陳炎正編《柏莊詩草》、王國璠編《柏莊詩草》均誤作「愁」,據《臺灣詩乘》、《三六九小報》、《臺灣竹枝詞選集》改。〉

牛車轆轆走如雷,日日城東去復回。紅豆滿車都載過,相思載不出城來。

相約明朝好進香,翻新花樣到衣裳。低梳兩鬢花雙插,要鬥時新上海妝。〈編者按:「妝」,王國璠編《柏莊詩草》誤作「裝」。〉

唱罷迎神又送神,港南港北草如茵。誰家馬上佳公子,不看神仙祇看人。

好吟應是太癡生,筆墨因緣記不清。誰把四弦彈夜月,新詞唱遍赤嵌城。

鯤鯓香雨竹溪孤,海氣籠沙罨畫圖。襯出覺王金偈地,斑支花蕊綠珊瑚。

番檨花開又一年,不寒不暖早春天。開正復喜開春宴,贏得詩狂更酒顛。

新歲嘗新已荐瓜,春風消息到兒家。綠磁正汲南壇水,一樹玫瑰夜點茶。

晚涼新曲按琵琶,茉莉花開日已斜。一擔香風滿城送,深宵散作助情花。

半種花園半種田,兒家生計總由天。楝花風後黃梅雨,滿地珍珠不計錢。

黑海驚濤大小洋,草雞親手闢洪荒。一重苦霧一重瘴,人在腥風蜑雨鄉。

風光絕勝說江城,樹裡湖容一片明。擬刺朱家船子去,萬荷花裡讀書聲。〈編者按:「船」,王國璠編《柏莊詩草》誤作「艇」。〉

紅羅檢點嫁衣裳,豔說糖團餽婿鄉。十斛檳榔萬蕉果,高歌黃竹女兒箱。

館娃遺址許禪棲,雲水僧歸月已西。話到興亡同墜淚,可能諸佛盡眉低。

一劍霜寒二十秋,大王風急送歸舟。雄心尚有潭邊樹,夜夜龍光射斗牛。